第二章 小哭包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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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姑娘,这是你的吗?”

街上,一身着青衣,玉冠高髻,眉目却秀丽可亲的女子拾起地上的一方淡紫绢帕。

“姑娘!”

见前人不答,她又唤了一声。

话语间轻嗅绢帕,还溢着淡淡的栀花香气。

阿饶听闻高唤,转身,两只眼已哭肿了不少,鼻头也带着粉红,一脸茫然无辜。

青衣女子骤然被阿饶惊艳到了,暗叹:“这小哭包还挺好看!”

遂又问了一句,并将绢帕向前递了递。

阿饶点头,接过东西,清嗓规规矩矩地回:”谢谢。“

回身正要走,又让那女子叫住:”唉!姑娘,是何人欺负你了?不必如此伤神,我替你收拾他便是!“

她生平最见不得女人伤心,更何况眼前的姑娘生得粉面桃花,娇娇弱弱,别说男人了,就连女人也舍不得欺。

“是让……男人抛弃了?”

可女子伤心,十有八九就是让男人负了情。

阿饶若有所思,垂了一半的眸,粉哒哒的脸上仍闪着光,好半天,才从嘴里柔柔吐出几字:“不必了,是我抛弃的他。”

说罢,转身离了集。

这是长隐山下最热闹的集,今日集中穿行又多了许多持刀握剑的人,三两结队,应都是代表各派掌尊门主来给宓宗的新掌尊送贺帖的。

“青女!还愣着干什么,再不上山,天就黑了!”

青衣女子因阿饶的一句话对这小哭包刮目相看,完全未听见同行女子的唤。

“青女!”前面的人又急唤。

她才恍然回了神,“唉,师姐,等我!”

集中喧闹不停,层层叫卖掩了各方的脚步,却藏不住那隐隐的细呜。

“阿饶……”

“我没哭。”

“还说没哭,瞧你这张脸!”

说话的女子是南粤四海盟盟主佟淮天的女儿——佟茵茵,她双手抱在胸前,手里还持了一把纤长的碧灵剑,一脸无奈。

她二人一路从长隐下了山,那娇俏的姑娘虽未回过头,可一直在旁侧抽吸鼻中泪涕。

佟茵茵实在看不下去了,可这梨花带雨之姿惹得她的心,也疼惜惜的。

“阿饶,你还他一世清静,佛普众生,你做了好事,你是个大善人,要换成我,定……”话到此处,戛然而止。

换成她?

她倒是想,可净空看不上她,净空的心里,明明就只有眼前这个媚眼蓬松的小美人儿。

还记得她初识这二人那日,万里晴空下,湖平树静。

一个玉面僧人牵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,马上坐了一个摇摇欲坠,似是一碰就要化的美人儿。

美人儿一手遮阳,一手扶肩,芊芊白指,透过光,粉嫩嫩的,额边凝的汗,都溢着香。

待马行至四海盟的匾额下,净空当着盟里众人的面,将阿饶抱了下来,惊了所有人的眼。

宓宗的和尚也能有情,还生得这么好看,看得佟家小姐两眼都能揉出蜜来。

彼时,佟淮天正在给自家小女选婿,四海盟的地位虽比不得武林六派,可在江湖上也是能号令一方的,更何况,他依附的可是六派中富庶四洲的天影派。

即便不买佟淮天的帐,也自会给天影掌尊亓名几分薄面。

南粤齐聚武林才俊数日,经过层层武试,佟家小姐终被配给了白沐山庄的二公子白里荣。

佟淮天曾靠一把破魂刀叱咤江湖,十七岁便立派四海盟,三十余年过去,如今,南粤的江湖都是他说了算。

而白沐山庄也是有着近百年基业的大武户,庄中人才辈出,那几位公子,个个都是心怀大志的侠义之士。

可偏偏净空路过了四海盟,任他白里荣再如何英俊潇洒,玉树临风,佟茵茵都不要了。

她因净空动了少女心思。

她想:“这品貌不凡的宓宗和尚既然喜欢女人,怎么就不能是我呢?”

佟茵茵不惜让四海盟赔了白沐山庄脸面,让了南粤晋河走商的运河线给白家,就连自己,也成了整个武林的谈资笑料。

佟淮天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,气得恨不能一刀劈了净空,可且不说他是不是净空的对手,宓宗的人,整个武林,甚至整个天下,都要礼让七分。

即便如此,佟茵茵还是单单落了个一厢情愿,空想一场。

净空对她礼节有度,却对阿饶情渗透骨,就连看阿饶的眼神,也并不是什么佛家慈悲之感。

只要有阿饶在,他的眼全是一片云路清晰的灿烂星河。

佟茵茵本应对阿饶心生怨恨,可那位纤纤玉骨的美人儿总是捻着笑,好生好气地唤她:“佟姑娘。”

“佟姑娘,你真是个善人。”

“佟姑娘,你家真大!”

“佟姑娘,我们当真可以在此借宿几日吗?”

在佟茵茵留他二人住在四海盟的上宾房时,阿饶眉眼俱开,一连道了好几声谢,心里欢喜终于不用在露宿破庙了。

“这么没心眼儿,原来是个笨花瓶。”她佟茵茵的心思明明昭然若揭,她就是要净空多看她几眼,证明她也可扮得骨柔身轻,也可打扇执绢。

可最后,兴是自己被那几声“佟姑娘”叫酥了骨,她也折服于阿饶的弯弯笑眉中,与其成了姐妹朋友。

用佟茵茵侍女巧儿的话说,那便是“这狐媚子既已生成这样,还总是弯着眼,甜着音抽剥人心,哪个男人看着不动情,别说是男人了,就连女人也......”

别说女人了,就连宓宗和尚不也摇晃了佛心吗?

然此时又发生了一件大事,四海盟地界跑出来几只无名小鬼,闹得几方村落不分昼夜闭户,还丢了好几个七八岁的小子。

佟茵茵正想借机躲了她爹的唠叨,便偷偷带了四海盟的人欲去收拾了他们,也好回来领个功,讨个清静。

清荡阴魂本也是宓宗该做的,况且,已折了人间好几条性命,净空,阿饶便也跟着她一起上了路。

那日,因那几只鬼前世的冤孽重,冥船载不动,过不了旮河,不得轮回转世,他们将一腔冥怨都洒给了这个宓宗的高僧。

小鬼们本奈何不了净空的,可谁让净空动了情丝,佛身戒骨有了情痕,行功唤影之时,欢念一股一股涌现脑中,全是阿饶弯眼粉腮,捏着他的宽臂,柔唤:“净空,净空!”

此时他才自知,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六根清净的高僧了。

武修坦途,净空是为了行列武门门尊,才被宓宗的老掌尊了祖大师遣下长隐的。

了祖曾说:“有一天,若真登仙入佛,怎能不了人间百世呢?”

小鬼们本是魂,自然也看得透他的魂,他们看出净空的佛骨早软了,一个背了师祖戒法的和尚,也能替天行道来灭他们?

笑话。

可即便净空的禅念已染了浊气,也不碍最后收拾了他们。

几个回合下来,当那招郜月北斗使到第二式时,才差点碎了这些怨魂的魄。

小鬼们见那小佛僧的势头颇高,未免魂飞魄散,忙偃旗息鼓,向净空告饶。

净空这才腾身收回了掌。

他记得宓宗禅门的修室里,挂了一幅匾额,写有“普渡众生”四个大字。

又想:“若是禅门门尊慧寂师兄在此遇见了他们,他会如何呢?”

以佛感之?亦或是以经超度?朔古上魂,宓宗创派之初,大慧禅师不也是说过“以佛感世”吗?

思罢,他御掌唤风,阖眼念经,不消片刻,就收了那几只小鬼的戮气,可阴鬼戮气不能归于天地,净空只得将其尽收于自己的掌脉之中。

“佟姑娘,此后,他们只是些寻常阴魂了,过不了几日,应会有冥司带他们重踏轮回,你可放心。”

净空说完,侧头看向另一旁的阿饶,眸眨了一下,嘴角隐隐上翘。

四海盟跟去的人见此甚是欢喜,没想到白捡一功。

“乐什么?还不快拿柳藤把他门捆起来,泡到墨粉缸里去,害了我南粤几户人家,也该受受罪了。

佟茵茵心里不爽,欲拿那几只鬼出出气。

可一听又是柳藤又是墨粉缸,小鬼们即刻变得更惶恐不安,没想到刚刚才捡回了这条魂,又要被这阳间的人好好整治一番了。

那宓宗和尚,明明摆起架势饶了他们,为何现在又纵着这些人来折磨他们呢?

假仁假义,惺惺作态,伪慈悲!

伴着生前的冤孽回忆,他们越想越气。

“凭什么这世间有的人明面称佛,暗里尝色,凭什么这样的人受万人敬仰,天下礼尊,凭什么我们就连做鬼也如此窝囊受屈呢?”

戮气虽已让净空收去,可若是他们孤注一掷,纠缠的阴魂仍是可聚在一起幻化一封冥掌,与净空来个玉石俱焚。

天地间万灵最勇猛的武器,便是他们自己,狼虎以爪牙为厉,蝼蚁筑穴啃噬河堤,人以心挡天,魂聚魄覆地。

当柳藤捆来时,没有谁有过犹豫,不过是没得再生而为人的机会罢了。

封轮回,幻冥掌,只在一念间。

赤褐浊气腾升,吓得四海盟的人向后连滚带爬,好似给那封冥掌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。

然千钧一发之刻,这一掌却硬生生落在净空身侧的阿饶背上。

净空不及护住阿饶,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光彩照人的脸黯淡下去。

瞬时,掌入心门,他二人俱被一团浊气紫光裹在其中......

这宓宗和尚不是魂牵那小狐媚子吗?让他身死,不如让他尝尝这人世间的呕心抽肠、凄入肝脾,天人永隔才最摧心。

待瘴气散后,众人才看到,阴魂倒是灰飞烟灭了,可净空也跟抽了骨一般。

他扔了佛珠,将阿饶紧紧捧在臂间,任血浸红了衲衣,任青丝揉进胸膛,眼底满满的猩红,一个劲儿急促地唤:“阿饶!阿饶!”

此时,佟茵茵眼里的清冷和尚,才真的是落入尘间了。

他的万般宠溺、惶恐失去、七情六欲,皆给了阿饶。

阿饶的这一生,也是值了。

也正是因此,佟茵茵才跟了带着阿饶的净空上了长隐。

此去,阿饶是活过来了。

可净空却又不要她了。

集的另一头,四海盟盟主的三弟子阮从楼一直追着人群中的两个女子。

阮从楼个子尤高,不如佟茵茵和阿饶灵活。

他费了老大的劲,才抓住了那位姑奶奶的臂,将这二人堵在了巷子口。

“我的大小姐,我求你了,就跟我回南粤吧!”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双手奉于胸前,恭恭敬敬作了个揖。

“你四海盟的盟主不是说已与我断了父女关系吗?我还回去做什么!”佟茵茵脸扭向另一边,气回。

“那都是做给白沐山庄的人看的,师父已赔了晋河走商的运河线,这不是......人没嫁过去,嫁妆倒赔了好几倍......”

最后几句,本是小声嘟囔,可还是恼了佟茵茵。

“阮从楼!我偏不跟你走,看你回去如何交差。”

佟茵茵知道,她爹的气消了,心也软了,否则也不会派了四海盟一贯与她最交好的阮从楼来寻她。

阮从楼从小就让这位佟家大小姐欺负惯了,口直心憨,才几句话就把人得罪了,没辙。

“茵茵,你就不想家?不想你爹?还有你的兄长......”阿饶忽在一旁开了口,这位阮大哥曾在四海盟照拂过她,是个善人。

“不想!本姑娘要去闯荡江湖,做个锄强扶弱,匡扶正义的侠女。”佟茵茵一本正经地回。

听了这话,阮从楼额上冒出一层细汗。

又作,还不如早早嫁人了!

阿饶遂即忽地扯下佟茵茵挂在腰间的佩玉,递与阮从楼,道:“阮大哥,你回去吧!茵茵心意已决,你左右不了她,你把这个交给佟盟主,告诉他茵茵死了,也算是个交代。”

一字一句,慢慢悠悠,落语轻柔。

“阿饶!”

佟茵茵怒唤,这不是!在咒她吗!

“我听人说,江湖险恶,天道存魔,有几个人能单枪匹马闯出像你爹这样的名堂啊?况且,以你的身手,十有八九,尸骨都难寻......”

阿饶越说越小声,仿佛身旁的佟茵茵真的一去不复返了。

“你小看我?”

“阿饶不敢,佟姑娘,佟女侠定能闯出一番清白侠义大事业!”

那肿起的眉眼,轻轻弯了一弯。

“又哭又笑,王八尿尿。”佟茵茵气不打一处来,脏嘴乱说一气。

“佟姑娘骂的是,阿饶不敢笑了。”她两手执起绢帕,遮在嘴前,并向一旁的阮从楼递了个眼色。

阮从楼收了阿饶递过来的“暗号”,便准备接了玉佩,不成想,“啪”的一声,挨了佟茵茵一掌。

“你还愣着干什么,去送贺帖啊,”

佟茵茵被浇灭了豪言壮语,转头又向阮从楼撒气。

“你......不与我一起去?”

阮从楼暗叹这阿饶姑娘的厉害,可还是不放心。

“不去!那长隐,我算是待够了,一刻都不想再听那些和尚念的经。”

“可......”

“可什么可,你还怕我跑了不成!本姑娘要是不跟你走,你有辙吗?我愿在此等你,已是你几世都修不得的福气了!”

阮从楼觉得她话在理,可还是留了二人跟着佟茵茵,然后便领了其他人上长隐去了。

佟茵茵即刻改了主意,并不是害怕什么江湖凶险,也不在乎死无全尸,人生来就是一堆骨和肉,死在哪里又有何分别。

可阿饶说得没错,如今的世道已与她爹闯江湖时大有不同,江湖再无侠义,连他们四海盟都做起了走商的生意,连天影派这种靠贩卖情报发迹的门派都入了武林六派之列,这江湖还有什么好走的呢?

想想,也就罢了。

待人走后,佟茵茵连叹好几声气,转而看向一旁弱不禁风的阿饶,一万个不放心:“阿饶,你跟我回四海盟吧!我再替你相个好男人。”

然阿饶眸中深色渐深,像是一汪深潭高不测底,她心里早有了打算。

那日,宓宗的老掌尊与她说过:“净空怀有悲悯之心,命定感怀苍生。”

了祖大师虽是她的救命恩人,可她自然也有不服,便与其争辩:“我也是苍生中一物,为何不能让他悲悯悲悯我呢?”

如今,她算是悟到了,这世间哪有什么情义两全,不过是舍了小己,成全世人眼中的天下大义罢了。

阿饶虽气力不足,可她心力坚韧,散风拂过她身,促得她抖了抖袖,向旁人道:“我要去看看,他口中的苍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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